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items: 薄命女偏逢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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薄命女偏逢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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date: 2025-12-23T21:29:32+08:00
description: 却说黛玉同姊妹们至王夫人处，见王夫人与兄嫂处的来使计议家务，又说姨母家遭人命官司等语，因见王夫人事情冗杂，姊妹们遂出来，至寡嫂李氏房中来了。原来这李氏即贾珠之妻，珠虽夭亡，幸存一子，取名贾兰，今方五岁，已入学攻书。这李氏亦系金陵名宦之女，父名李守中，曾为国子祭酒；族中男女，无不读诗书者。至李守中继续以来，便谓“女子无才便是德”，故生了便不十分认真读书，只不过将些《女四书》《列女传》读读，认得几个字，记得前朝这几个贤女便了。却以纺绩女红为要，因取名为李纨，字宫裁。因此这李纨虽青春丧偶，且居处于膏粱锦绣之中，竟如槁木死灰一般，一概不问不闻，惟知侍亲养子，外则陪侍小姑等针黹诵读而已。今黛玉虽客居于此，自有这几个姑嫂相伴，除老父之外，余者也就无用虑及了。如今且说贾雨村授了应天府，一到任，就有件人命官司详至案下：乃是两家争买一婢，各不相让，以致殴伤人命。彼时雨村即拘原告之人来审，那原告道：“被殴死者乃小人之主人。因那日买了一个丫头，不想系拐子拐来卖的。这拐子先已得了我家的银子，我家小主人原说第三日方是好日子，再接入门；这拐子又悄悄的卖与了薛家，被我们知道了，去找拿卖主，夺取丫头。无奈薛家原系金陵一霸，倚财仗势，众豪奴将我小主人竟打死了。凶身主仆，已皆逃走无踪迹了，只剩了几个局外之人。小人告了一年的状，竟无人作主，求太老爷拘拿凶犯，以扶善良。存殁感激天恩不尽！”雨村听了，大怒道：“岂有这等事！打死了人，竟白白走了拿不来的！”发签差公人立刻将凶犯家属拿来拷问。只见案旁立着一个门子，使眼色不令他发签。雨村心下狐疑，只得停了手。退堂至密室，令从人退去，只留此门子一人伏侍。门子忙上前请安，笑问：“老爷一向加官进禄，八九年来，就忘了我了？”雨村道：“却十分面善，一时想不起来。”门子笑道：“贵人多忘事，把出身之地竟忘了！不记得当年葫芦庙里之事么？”雨村大惊，方忆起往事。原来，这门子本是葫芦庙里一个小沙弥，因被火之后，无处安身，想这件生意，倒还轻省，耐不得寺院凄凉景况，遂趁年纪尚轻，蓄了发，充当门子。雨村那里料得是他？便忙携手笑道：“原来是故人。”因赏他坐了说话。这门子不敢坐，雨村笑道：“‘贫贱之交，不可忘也。’此系私室，但坐何妨。”这门子方告了坐，斜签着坐了。雨村道：“方才何故不令发签？”这门子道：“老爷荣任到此，难道就没抄一张本省的‘护官符’来不成？”雨村忙问：“何为‘护官符’？”门子道：“如今凡作地方官者，皆有一个私单，上面写的是本省最有权势极富贵的大乡绅名姓，各省皆然。倘若不知，一时触犯了这样的人家，不但官爵，只怕连性命也难保呢。所以叫做‘护官符’。方才所说的这薛家，老爷如何惹得他！他这件官司，并无难断之处，从前的官府，都因碍着情分脸面，所以如此。”一面说，一面从顺袋中取出一张抄的“护官符”来，递与雨村。看时，上面皆是本地大族名宦之家的谚俗口碑，云：贾不假，白玉为堂金作马。阿房宫，三百里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。东海缺少白玉床，龙王来请金陵王。丰年好大雪，珍珠如土金如铁。雨村尚未看完，忽闻传点，报：“王老爷来拜。”雨村忙具衣冠出去迎接。有顿饭工夫方回来，问这门子，门子道：“这四家皆连络有亲，一损俱损，一荣俱荣，扶持遮饰，皆有照应的。今告打死人之‘薛’，就是‘丰年大雪’之‘雪’也。不单靠这三家，他的世交亲友在都在外者本亦不少，老爷如今拿谁去？”雨村听如此说，便笑问门子道：“如你这样说来，却怎么了结此案？你大约也深知这凶犯躲的方向了？”门子笑道：“不瞒老爷说，不但这凶犯躲的方向我知道，并这拐卖的人我也知道，死鬼买主也深知道，待我细说与老爷听。这个被打死的，乃是一个小乡绅之子，名唤冯渊，父母俱亡，又无兄弟，守着些薄产度日；年纪十八九岁，酷爱男风，不甚好女色。这也是前生冤孽：可巧遇见这拐子卖丫头，他便一眼看上了这丫头，立意买来作妾，设誓不近男色，也不再娶第二个了，所以郑重其事，必待三日后方进门。谁知这拐子又偷卖与薛家，他意欲卷了两家的银子而逃，谁知又走不脱，两家拿住，打了个半死，都不肯收银，各要领人。那薛公子岂肯让人的，便喝令下人动手，将冯公子打了个稀烂，抬回去，三日竟死了。这薛公子原早择下日子要上京去的，既打了冯公子、夺了丫头，他便如没事人一般，只管带了家眷走他的路，并非为此而逃。这人命些些小事，自有他弟兄、奴仆在此料理。这且别说，老爷可知这被卖之丫头是谁？”雨村道：“我如何得知！”门子冷笑道：“这人还是老爷的大恩人呢！他就是葫芦庙旁住的甄老爷的女儿，小名英莲的。”雨村骇然道：“原来就是他！闻得他自五岁被人拐去，却如今才卖呢。”门子道：“这种拐子，单拐的是幼女，养至十二三岁，带至他乡转卖。当日这英莲，我们天天哄他顽耍，极相熟的，所以隔了七八年，虽模样出脱得齐整，然大段未改，所以认得他。且他眉心中原有米粒大的一点胭脂痣，从胎里带来的。偏生这拐子又租了我的户舍…

如海荐西宾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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date: 2025-12-23T21:29:00+08:00
description: 却说雨村忙回头看时，不是别人，乃是当日同僚一案参革的张如圭。他系此地人，革后家居。今打听得都中奏准起复旧员之信，他便四下里寻情找门路，忽遇见雨村，故忙道喜。二人见了礼，张如圭便将此信告知雨村。雨村欢喜，忙忙叙了两句，各自别去回家。冷子兴听得此言，便忙献计，令雨村央求林如海，转向都中去央烦贾政。雨村领其意而别，回至馆中，忙寻邸报看真确了。次日，面谋之如海。如海道：“天缘凑巧，因贱荆去世，都中家岳母念及小女无人依傍，前已遣了男女船只来接，因小女未曾大痊，故尚未行，此刻正思送女进京。因向蒙教训之恩，未经酬报，遇此机会，岂有不尽心图报之理！弟已预筹之，修下荐书一封，托内兄务为周全，方可稍尽弟之鄙诚。即有所费，弟于内兄信中注明，不劳吾兄多虑。”雨村一面打恭，谢不释口，一面又问：“不知令亲大人现居何职？只怕晚生草率，不敢进谒。”如海笑道：“若论舍亲，与尊兄犹系一家，乃荣公之孙：大内兄现袭一等将军之职，名赦，字恩侯；二内兄名政，字存周，现任工部员外郎，其为人谦恭厚道，大有祖父遗风，非膏粱轻薄之流，故弟致书烦托。否则不但有污尊兄清操，即弟亦不屑为矣。”雨村听了，心下方信了昨日子兴之言，于是又谢了林如海。如海又说：“择了出月初二日，小女入都，吾兄即同路而往，岂不两便？”雨村唯唯听命，心中十分得意。如海遂打点礼物并饯行之事，雨村一一领了。那女学生原不忍弃父而去，无奈他外祖母必欲其往，且兼如海说：“汝父年已半百，再无续室之意；且汝多病，年又极小，上无亲母教养，下无姊妹扶持，今去依傍外祖母及舅氏姊妹，正好减我内顾之忧，如何不去？”黛玉听了，方洒泪拜别，随了奶娘及荣府中几个老妇，登舟而去。雨村另有一只船，带两个小童，依附黛玉而行。一日到了京都，雨村先整了衣冠，带了小童，拿了宗侄的名帖，至荣府门上投了。彼时贾政已看了妹丈之书，即忙请入相会。见雨村像貌魁伟，言谈不俗，且这贾政最喜的是读书人，礼贤下士，拯溺救危，大有祖风；况又系妹丈致意，因此优待雨村，更又不同，便极力帮助。题奏之日，谋了一个复职，不上二月，便选了金陵应天府，辞了贾政，择日到任去了，不在话下。且说黛玉自那日弃舟登岸时，便有荣府打发轿子并拉行李车辆伺候。这林黛玉尝听得母亲说，他外祖母家与别家不同。他近日所见的这几个三等的仆妇，穿吃用度，已是不凡，何况今至其家？多要步步留心，时时在意，不要多说一句话，不可多行一步路，恐被人耻笑了去。自上了轿，进了城，从纱窗中瞧了一瞧，其街市之繁华，人烟之茂盛，自与别处不同。又行了半日，忽见街北蹲着两个大石狮子，三间兽头大门，门前列坐着十来个华冠丽服之人。正门不开，只东西两角门有人出入。正门之上有一匾，匾上大书“敕造宁国府”五个大字。黛玉想道：这是外祖的长房了。又往西不远，照样也是三间大门，方是荣国府。却不进正门，只由西角门而进。轿子抬着，走了一箭之远，将转湾时，便歇了轿，后面的婆子也都下来了，另换了四个衣帽周全的十七八岁的小厮上来抬着轿子，众婆子步下跟随，至一垂花门前落下。众小厮又退了出去，众婆子上前打起轿帘，扶黛玉出了轿子。黛玉扶着婆子手进了垂花门。两边是超手游廊，正中是穿堂，当地放着一个紫檀架子大理石屏风。转过屏风，小小三间厅房，厅后便是正房大院。正面五间上房，皆是雕梁画栋，两边穿山游廊厢房，挂着各色鹦鹉、画眉等雀鸟。台阶上坐着几个穿红着绿的丫头，一见他们来了，都笑迎上来说道：“刚才老太太还念呢，可巧就来了。”于是三四人争着打帘子，一面听得人说：“林姑娘来了。”黛玉方进房，只见两个人扶着一位鬓发如银的老母迎上来，黛玉知是外祖母了，正欲下拜，早被贾母抱住，搂入怀中，心肝儿肉叫着大哭起来。当下，侍立之人无不下泪，黛玉也哭个不休。众人慢慢解劝住了，黛玉方拜见了外祖母。当下贾母一一指与黛玉：“这是你大舅母，这是二舅母，这是你先珠大哥的媳妇珠大嫂。”黛玉一一拜见了。贾母又叫：“请姑娘们来。今日远客初来，可以不必上学去。”众人答应了一声，便去了两个。不一时，只见三个奶妈并五六个丫鬟，拥着三位姑娘来了：第一个肌肤微丰，身材合中，腮凝新荔，鼻腻鹅脂，温柔沉默，观之可亲；第二个削肩细腰，长挑身材，鹅蛋脸儿，俊眼修眉，顾盼神飞，文彩精华，见之忘俗；第三个身量未足，形容尚小。其钗环裙袄，三人皆是一样的妆束。黛玉忙起身迎上来见礼，互相厮认，归了坐位。丫鬟送上茶来。不过叙些黛玉之母如何得病，如何请医服药，如何送死发丧。不免贾母又伤感起来，因说：“我这些儿女，所疼者独有你母，今一旦先我而逝，不得见一面，教我怎不伤心！”说着，携了黛玉的手又哭起来。家人忙相劝慰，方略略止住。众人见黛玉年貌虽小，其举止言谈不俗，身体面庞虽弱不胜衣，却有一段风流态度，便知他有不足之证，因问：“常服何药？如何不治好了？”黛玉道：“我自来如此，从会吃饭时便吃药到如今了，经过多少名医，总未见效。那一年，我才三岁，记得…

甄士隐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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date: 2025-12-23T21:28:00+08:00
description: 此开卷第一回也。作者自云曾历过一番梦幻之后，故将真事隐去，而借“通灵”说此《石头记》一书也，故曰“甄士隐”云云。但书中所记何事何人？自己又云：“今风尘碌碌，一事无成，忽念及当日所有之女子，一一细考较去，觉其行止见识皆出我之上。我堂堂须眉，诚不若彼裙钗。我实愧则有余，悔又无益，大无可如何之日也！当此日，欲将已往所赖天恩祖德，锦衣纨袴之时，饫甘餍肥之日，背父母教育之恩，负师友规训之德，以致今日一技无成、半生潦倒之罪，编述一集，以告天下人：我之负罪固多，然闺阁中历历有人，万不可因我之不肖，自护己短，一并使其泯灭也。故当此蓬牖茅椽、绳床瓦灶，未足妨我襟怀；况对着晨风夕月、阶柳庭花，曾觉润人笔墨。虽我不学无文，又何妨用假语村言，敷演出来，亦可使闺阁昭传，复可破一时之闷、醒同人之目，不亦宜乎？故曰‘贾雨村’云云。”更于篇中，间用“梦”“幻”等字，却是此书本旨，兼寓提醒阅者之意。看官：你道此书从何而起？说来虽近荒唐，细玩深有趣味。却说那女娲氏炼石补天之时，于大荒山无稽崖炼成高十二丈、见方二十四丈大的顽石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。那娲皇只用了三万六千五百块，单单剩下一块未用，弃在青埂峰下。谁知此石自经煅炼之后，灵性已通，自去自来，可大可小，因见众石俱得补天，独自己无才不得入选，遂自怨自愧，日夜悲哀。一日，正当嗟悼之际，俄见一僧一道远远而来，生得骨格不凡，丰神迥异，说说笑笑来至峰下，坐于石边高谈快论。先是说些云山雾海、神仙玄幻之事，后便说到红尘中荣华富贵。此石听了，不觉打动凡心，也想要到人间去享一享这荣华富贵，但自恨粗蠢，不得已便口吐人言，向那僧、道说道：“大师，弟子蠢物，不能见礼了。适闻二位谈那人世间荣耀繁华，心切慕之。弟子质虽粗蠢，性却稍通。况见二师仙形道体，定非凡品，必有补天济世之材、利物济人之德。如蒙发一点慈心，携带弟子得入红尘，在那富贵场中、温柔乡里受享几年，自当永佩洪恩、万劫不忘也。”二仙师听毕，齐憨笑道：“善哉，善哉！那红尘中有却有些乐事，但不能永远依恃，况又有‘美中不足，好事多魔’八个字紧相连属，瞬息间则又乐极悲生、人非物换，究竟是到头一梦、万境归空，倒不如不去的好。”这石凡心已炽，那里听得进这话去，乃复苦求再四。二仙知不可强制，乃叹道：“此亦静极思动、无中生有之数也。既如此，我们便携你去受享受享，只是到不得意时，切莫后悔。”石道：“自然，自然。”那僧又道：“若说你性灵，却又如此质蠢，并更无奇贵之处。如此也只好踮脚而已。也罢，我如今大施佛法助你助，待劫终之日，复还本质，以了此案。你道好否？”石头听了，感谢不尽。那僧便念咒书符，大展幻术，将一块大石登时变成一块鲜明莹洁的美玉，且又缩成扇坠一般，甚属可爱。那僧托于掌上笑道：“形体倒也是个灵物了，只是没有实在的好处，须得再镌上几个字，使人人见了，便知你是件奇物，然后携你到那昌明隆盛之邦、诗礼簪缨之族、花柳繁华地、温柔富贵乡那里去走一遭。”石头听了大喜，因问：“不知可镌何字？携到何方？望乞明示。”那僧笑道：“你且莫问，日后自然明白。”说毕，便袖了，同那道人飘然而去，竟不知投向何方。又不知过了几世几劫，因有个空空道人，访道求仙，从这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经过。忽见一块大石，上面字迹分明，编述历历。空空道人乃从头一看，原来是无才补天，幻形入世，被那茫茫大士、渺渺真人携入红尘、引登彼岸的一块顽石，上面叙着堕落之乡、投胎之处，以及家庭琐事、闺阁闲情、诗词谜语，倒还全备。只是朝代年纪，失落无考。后面又有一偈云：无材可去补苍天，枉入红尘若许年。此系身前身后事，倩谁记去作奇传？空空道人看了一回，晓得这石头有些来历，遂向石头说道：“石兄，你这一段故事，据你自己说来，有些趣味，故镌写在此，意欲闻世传奇。据我看来，第一件，无朝代年纪可考；第二件，并无大贤大忠理朝廷治风俗的善政，其中只不过几个异样女子，或情或痴，或小才微善。我纵然抄去，也算不得一种奇书。”石头果然答道：“我师何必太痴！我想历来野史的朝代，无非假借汉唐的名色，莫如我这石头所记，不借此套，只按自己的事体情理，反倒新鲜别致。况且那野史中，或讪谤君相，或贬人妻女，奸淫凶恶，不可胜数；更有一种风月笔墨，其淫秽污臭最易坏人子弟，又不可胜数。至于才子佳人等书，则又开口文君，满篇子建，千部一腔，千人一面，且终不能不涉淫滥。在作者不过要写出自己的两首情诗艳赋来，故假捏出男女二人名姓，又必旁添一小人拨乱其间，如戏中小丑一般。更可厌者，之乎者也，非理即文，大不近情，自相矛盾：竟不如我半世亲见亲闻的这几个女子，虽不敢说强似前代书中所有之人，但观其事迹原委，亦可消愁破闷。至于几首歪诗，亦可以喷饭供酒。其间离合悲欢，兴衰际遇，俱是按迹循踪，不敢稍加穿凿，至失其真。只愿世人当那醉余睡醒之时，或避事消愁之际，把此一玩，不但洗了旧套，换新眼目，却也省了些寿命筋力，不比那谋虚逐妄。我师…

冷子兴演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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date: 2025-12-23T21:28:00+08:00
description: 却说封肃听见公差传唤，忙出来陪笑启问。那些人只嚷：“快请出甄爷来！”封肃忙陪笑道：“小人姓封，并不姓甄，只有当日小婿姓甄，今已出家一二年了，不知可是问他？”那些公人道：“我们也不知什么‘真’‘假’，既是你的女婿，便带了你去面禀太爷便了。”大家把封肃推拥而去。封家各各惊慌，不知何事。至二更时分，封肃方回来，众人忙问端的。他乃说道：“原来新任太爷，姓贾名化，本湖州人氏，曾与女婿旧交。因在我家门首，看见娇杏丫头买线，只说女婿移住此间，所以来传。我将缘故回明，那太爷感伤叹息了一回。又问外孙女儿，我说看灯丢了。太爷说：‘不妨，待我差人去，务必找寻回来。’说了一回话。临走，又送我二两银子。”甄家娘子听了，不觉感伤。一夜无话。次日，早有雨村遣人送了两封银子、四匹锦缎，答谢甄家娘子；又一封密书与封肃，托他向甄家娘子要那娇杏作二房。封肃喜得眉开眼笑，巴不得去奉承太爷，便在女儿前一力撺掇。当夜，用一乘小轿便把娇杏送进衙内去了。雨村欢喜，自不必言。又封百金赠与封肃，又送甄家娘子许多礼物，令其且自过活，以待访寻女儿下落。却说娇杏那丫鬟，便是当年回顾雨村的。因偶然一顾，便弄出这段奇缘，也是意想不到之事。谁知他命运两济，不承望自到雨村身边，只一年便生一子；又半载，雨村嫡配忽染疾下世，雨村便将他扶作正室夫人。正是：偶因一回顾，便为人上人。原来，雨村因那年士隐赠银之后，他于十六日便起身赴京。大比之期，十分得意，中了进士，迁入外班，今已升了本县太爷。虽才干优长，未免贪酷；且恃才侮上，那官员皆侧目而视。不上一年，便被上司参了一本，说他“性情狡猾，擅改礼仪，外沽清正之名，暗结虎狼之势，使地方多事，民命不堪”等语。龙颜大怒，即批革职。部文一到，本府各官无不喜悦。那雨村虽十分惭恨，面上全无一点怨色，仍是嘻笑自若，交代过公事，将历年所积宦囊并家属人等，送至原籍安顿妥当，却自己担风袖月，游览天下胜迹。那日偶又游至维扬地方，闻得今年盐政点的是林如海。这林如海姓林名海，表字如海，乃是前科的探花，今已升兰台寺大夫，本贯姑苏人氏，今钦点为巡盐御史，到任未久。原来这林如海之祖曾袭过列侯，今到如海，业经五世。起初只袭三世，因当今隆恩盛德，额外加恩，至如海之父，又袭了一代；至如海便从科甲出身。虽系世禄之家，却是书香之族。只可惜这林家支庶不盛，人丁有限，虽有几门，却与如海俱是堂族，没甚亲支嫡派的。今如海年已五十，只有一个三岁之子，又于去岁亡了。虽有几房姬妾，奈命中无子，亦无可如何之事。只嫡妻贾氏生得一女，乳名黛玉，年方五岁，夫妻爱之如掌上明珠。见他生得聪明俊秀，也欲使他识几个字，不过假充养子之意，聊解膝下荒凉之叹。且说雨村在旅店偶感风寒，愈后又因盘费不继，正欲得一居停之所，以为息肩之地，偶遇两个旧友，认得新盐政，知他正要请一西席教训女儿，遂将雨村荐进衙门去。这女学生年纪幼小，身体又弱，工课不限多寡，其余不过两个伴读丫鬟，故雨村十分省力，正好养病。看看又是一载有余，不料学生之母贾氏夫人一病而亡，女学生奉侍汤药，守丧尽礼，过于哀痛。素本怯弱，因此旧证复发，有好些时不曾上学。雨村闲居无聊，每当风日晴和，饭后便出来闲步。这一日偶至郊外，意欲赏鉴那村野风光，信步至一山环水漩、茂林修竹之处，隐隐有座庙宇，门巷倾颓，墙垣朽败，有额题曰“智通寺”。门旁又有一副旧破的对联云：身后有馀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雨村看了，因想道：“这两句文虽甚浅，其意则深。也曾游过些名山大刹，倒不曾见过这话头，其中想必有个翻过筋斗来的也未可知，何不进去一访？”走入看时，只有一个龙钟老僧，在那里煮饭。雨村见了，却不在意。及至问他两句话，那老僧既聋且昏，又齿落舌钝，所答非所问。雨村不耐烦，仍退出来，意欲到那村肆中沽饮三杯，以助野趣，于是款步行来。刚入肆门，只见座上吃酒之客有一人起身大笑，接了出来，口内说：“奇遇！奇遇！”雨村忙看时，此人是都中古董行中贸易、姓冷号子兴的，旧日在都相识。雨村最赞这冷子兴是个有作为大本领的人，这子兴又借雨村斯文之名，故二人最相投契。雨村忙亦笑问：“老兄何日到此？弟竟不知。今日偶遇，真奇缘也。”子兴道：“去年岁底到家，今因还要入都，从此顺路找个敝友说一句话。承他之情，留我多住两日，我也无甚紧事，且盘桓两日，待月半时也就起身了。今日敝友有事，我因闲步至此，不期这样巧遇。”一面说，一面让雨村同席坐了，另整上酒肴来。二人闲谈慢饮，叙些别后之事。雨村因问：“近日都中，可有新闻没有？”子兴道：“倒没有什么新闻，倒是老先生的贵同宗家，出了一件小小的异事。”雨村笑道：“弟族中无人在都，何谈及此？”子兴笑道：“你们同姓，岂非一族？”雨村问是谁家，子兴笑道：“荣国贾府中，可也不玷辱了老先生的门楣。”雨村道：“原来是他家。若论起来，寒族人丁却不少：自东汉贾复以来，支派繁盛，各省皆有，谁能逐细考查？若论荣国一支，却是同谱。但他那等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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date: 2025-11-29T16:18:21+08:0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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