却说黛玉同姊妹们至王夫人处，见王夫人与兄嫂处的来使计议家务，又说姨母家遭人命官司等语，因见王夫人事情冗杂，姊妹们遂出来，至寡嫂李氏房中来了。原来这李氏即贾珠之妻，珠虽夭亡，幸存一子，取名贾兰，今方五岁，已入学攻书。这李氏亦系金陵名宦之女，父名李守中，曾为国子祭酒；族中男女，无不读诗书者。至李守中继续以来，便谓“女子无才便是德”，故生了便不十分认真读书，只不过将些《女四书》《列女传》读读，认得几个字，记得前朝这几个贤女便了。却以纺绩女红为要，因取名为李纨，字宫裁。因此这李纨虽青春丧偶，且居处于膏粱锦绣之中，竟如槁木死灰一般，一概不问不闻，惟知侍亲养子，外则陪侍小姑等针黹诵读而已。今黛玉虽客居于此，自有这几个姑嫂相伴，除老父之外，余者也就无用虑及了。如今且说贾雨村授了应天府，一到任，就有件人命官司详至案下：乃是两家争买一婢，各不相让，以致殴伤人命。彼时雨村即拘原告之人来审，那原告道：“被殴死者乃小人之主人。因那日买了一个丫头，不想系拐子拐来卖的。这拐子先已得了我家的银子，我家小主人原说第三日方是好日子，再接入门；这拐子又悄悄的卖与了薛家，被我们知道了，去找拿卖主，夺取丫头。无奈薛家原系金陵一霸，倚财仗势，众豪奴将我小主人竟打死了。凶身主仆，已皆逃走无踪迹了，只剩了几个局外之人。小人告了一年的状，竟无人作主，求太老爷拘拿凶犯，以扶善良。存殁感激天恩不尽！”雨村听了，大怒道：“岂有这等事！打死了人，竟白白走了拿不来的！”发签差公人立刻将凶犯家属拿来拷问。只见案旁立着一个门子，使眼色不令他发签。雨村心下狐疑，只得停了手。退堂至密室，令从人退去，只留此门子一人伏侍。门子忙上前请安，笑问：“老爷一向加官进禄，八九年来，就忘了我了？”雨村道：“却十分面善，一时想不起来。”门子笑道：“贵人多忘事，把出身之地竟忘了！不记得当年葫芦庙里之事么？”雨村大惊，方忆起往事。原来，这门子本是葫芦庙里一个小沙弥，因被火之后，无处安身，想这件生意，倒还轻省，耐不得寺院凄凉景况，遂趁年纪尚轻，蓄了发，充当门子。雨村那里料得是他？便忙携手笑道：“原来是故人。”因赏他坐了说话。这门子不敢坐，雨村笑道：“‘贫贱之交，不可忘也。’此系私室，但坐何妨。”这门子方告了坐，斜签着坐了。雨村道：“方才何故不令发签？”这门子道：“老爷荣任到此，难道就没抄一张本省的‘护官符’来不成？”雨村忙问：“何为‘护官符’？”门子道：“如今凡作地方官者，皆有一个私单，上面写的是本省最有权势极富贵的大乡绅名姓，各省皆然。倘若不知，一时触犯了这样的人家，不但官爵，只怕连性命也难保呢。所以叫做‘护官符’。方才所说的这薛家，老爷如何惹得他！他这件官司，并无难断之处，从前的官府，都因碍着情分脸面，所以如此。”一面说，一面从顺袋中取出一张抄的“护官符”来，递与雨村。看时，上面皆是本地大族名宦之家的谚俗口碑，云：贾不假，白玉为堂金作马。阿房宫，三百里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。东海缺少白玉床，龙王来请金陵王。丰年好大雪，珍珠如土金如铁。雨村尚未看完，忽闻传点，报：“王老爷来拜。”雨村忙具衣冠出去迎接。有顿饭工夫方回来，问这门子，门子道：“这四家皆连络有亲，一损俱损，一荣俱荣，扶持遮饰，皆有照应的。今告打死人之‘薛’，就是‘丰年大雪’之‘雪’也。不单靠这三家，他的世交亲友在都在外者本亦不少，老爷如今拿谁去？”雨村听如此说，便笑问门子道：“如你这样说来，却怎么了结此案？你大约也深知这凶犯躲的方向了？”门子笑道：“不瞒老爷说，不但这凶犯躲的方向我知道，并这拐卖的人我也知道，死鬼买主也深知道，待我细说与老爷听。这个被打死的，乃是一个小乡绅之子，名唤冯渊，父母俱亡，又无兄弟，守着些薄产度日；年纪十八九岁，酷爱男风，不甚好女色。这也是前生冤孽：可巧遇见这拐子卖丫头，他便一眼看上了这丫头，立意买来作妾，设誓不近男色，也不再娶第二个了，所以郑重其事，必待三日后方进门。谁知这拐子又偷卖与薛家，他意欲卷了两家的银子而逃，谁知又走不脱，两家拿住，打了个半死，都不肯收银，各要领人。那薛公子岂肯让人的，便喝令下人动手，将冯公子打了个稀烂，抬回去，三日竟死了。这薛公子原早择下日子要上京去的，既打了冯公子、夺了丫头，他便如没事人一般，只管带了家眷走他的路，并非为此而逃。这人命些些小事，自有他弟兄、奴仆在此料理。这且别说，老爷可知这被卖之丫头是谁？”雨村道：“我如何得知！”门子冷笑道：“这人还是老爷的大恩人呢！他就是葫芦庙旁住的甄老爷的女儿，小名英莲的。”雨村骇然道：“原来就是他！闻得他自五岁被人拐去，却如今才卖呢。”门子道：“这种拐子，单拐的是幼女，养至十二三岁，带至他乡转卖。当日这英莲，我们天天哄他顽耍，极相熟的，所以隔了七八年，虽模样出脱得齐整，然大段未改，所以认得他。且他眉心中原有米粒大的一点胭脂痣，从胎里带来的。偏生这拐子又租了我的户舍居住，那日拐子不在家，我也曾问他，他说是被拐子打怕了的，万不敢说，只说拐子是他亲爹，因无钱还债故卖的。我哄他再四，他又哭了，只说：‘我原不记得小时之事。’这无可疑了。那日冯公子相见了，兑了银子，因拐子醉了，英莲自叹说：‘我今日罪孽可满了！’后又听见，冯公子三日后才令过门，他又转有忧愁之态。我又不忍，等拐子出去，即叫妻子去解释他：‘这冯公子必待好日期来接，可知必不以丫鬟相看。况他是个绝风流人品，家里颇过得，素性又最厌恶堂客，今竟破格买你，后事不言可知。只耐得三两日，何必忧闷？’他听如此说，方略解些，自谓从此得所。谁料天下竟有不如意事，第二日，他偏又卖与了薛家！若卖与第二家还好，这薛公子的混名，人称他‘呆霸王’，最是天下第一个弄性尚气的人，而且使钱如土。这日打了个落花流水，生拖死拽，把个英莲拖去，如今也不知死活。这冯公子空喜一场，一念未遂，反花了钱、送了命，岂不可叹！”雨村听了亦叹道：“这也是他们的孽障遭遇，亦非偶然，不然这冯渊如何偏只看上了这英莲？这英莲受了拐子这几年折磨，才得了个头路，且又是个多情的，若果聚合了，倒是件美事，偏又生出这段事来。这薛家纵比冯家富贵，想其为人，自然姬妾众多，淫佚无度，未必及冯渊定情于一人：这正是梦幻情缘，恰遇见一对薄命儿女。且不要议论他人，只目今这官司，如何剖断才好？”门子笑道：“老爷当年何其明决，今日何反成了没主意的人了？小的闻得老爷补升此任，系贾府、王府之力，此薛蟠即贾府之亲，老爷何不顺水行舟，做个人情，将此案了结，日后也好去见贾、王二公？”雨村道：“你说的何尝不是！但事关人命，蒙皇上隆恩起复委用，正竭力图报之时，岂可因私枉法？是实不忍为的。”门子听了，冷笑道：“老爷说的何尝不是，但如今世上是行不去的。岂不闻古人有言：‘大丈夫相时而动。’又曰：‘趋吉避凶者为君子。’依老爷这话，不但不能报效朝廷，亦且自身不保：还要三思为妥。”雨村低了头，半晌方说：“依你怎么样呢？”门子道：“小人已想了个极好的主意在此：老爷明日坐堂，只管虚张声势，动文书，发签拿人。凶犯自然是拿不来的，原告固是不依，只用将薛家族人及奴仆人等，拿几个来拷问。小的在暗中调停，令他们报了‘暴病身亡’，合族中及地方上共递一张保呈。老爷只说善能扶乩请仙，堂上设了乩坛，令军民人等只管来看，老爷只说：‘乩仙批了：死者冯渊，与薛蟠原系夙孽，今狭路相遇，原应了结。今薛蟠已得了无名之病，被冯魂追索而死。其祸皆由拐子而起，除将拐子按法处治外，余不累及’等语，小人暗中嘱拐子，令其实招。众人见乩仙批语与拐子相符，自然不疑了。薛家有的是钱，老爷断一千也可，五百也可，与了冯家作烧埋之费。那冯家也无甚要紧的人，不过为的是钱，有了银子，也就无话了。老爷细想：此计如何？”雨村笑道：“不妥，不妥。等我再斟酌斟酌，或可压服口声也罢了。”二人计议已定。至次日坐堂，勾取一干有名人犯，雨村详加审问，果见冯家人口稀少，不过赖此欲得些烧埋之银；薛家仗势倚情，偏不相让，故致颠倒未决。雨村便徇情枉法，胡乱判断了此案。冯家得了许多烧埋银子，也就无甚话说了。雨村便疾忙修书二封，与贾政并京营节度使王子腾，不过说“令甥之事已完，不必过虑”之言寄去。此事皆由葫芦庙内沙弥新门子所为，雨村又恐他对人说出当日贫贱时事来，因此心中大不乐意；后来到底寻了他一个不是，远远的充发了才罢。按下雨村。且说那买了英莲、打死冯渊的那薛公子，亦系金陵人氏，本是书香继世之家，只是如今那薛公子幼年丧父，寡母又怜他是个独根孤种，未免溺爱纵容些，遂至老大无成。且家中有百万之富，现领着内帑钱粮，采办杂料。这薛公子学名蟠，表字文起，性情奢侈，言语傲慢。虽也上过学，不过略识几个字，终日惟有斗鸡走马、游山玩景而已。虽是皇商，一应经纪世事，全然不知，不过赖祖上旧日情分，户部挂个虚名支领钱粮，其余事体，自有伙计、老家人等措办。寡母王氏，乃现任京营节度使王子腾之妹，与荣国府贾政的夫人王氏是一母所生的姊妹，今年方四十上下，只有薛蟠一子。还有一女，比薛蟠小两岁，乳名宝钗，生得肌骨莹润，举止娴雅。当时他父亲在日，极爱此女，令其读书识字，较之乃兄竟高十倍。自父亲死后，见哥哥不能安慰母心，他便不以书字为念，只留心针黹家计等事，好为母亲分忧代劳。近因今上崇尚诗礼，征采才能，降不世之隆恩，除聘选妃嫔外，凡世宦名家之女，皆得亲名达部，以备选择，为公主、郡主入学陪侍，充为才人赞善之职。自薛蟠父亲死后，各省中所有的买卖承局、总管、伙计人等，见薛蟠年轻不谙世事，便趁时拐骗起来，京都几处生意渐亦销耗。薛蟠素闻得都中乃第一繁华之地，正思一游，便趁此机会，一来送妹待选，二来望亲，三来亲自入都销算旧帐、再计新支，其实只为游览上国风光之意，因此早已检点下行装细软，以及馈送亲友各色土物人情等类。正择日起身，不想偏遇了那拐子，买了英莲。薛蟠见英莲生得不俗，立意买了，又遇冯家来夺，因恃强喝令手下豪奴将冯渊打死。他便将家中事务，一一嘱托了族中人并几个老家人，他便带了母、妹等，竟自起身长行去了。人命官司，他却视为儿戏，自谓花上几个臭钱，没有不了的。在路不计其日。那日已将入都，又闻得母舅王子腾升了九省统制，奉旨出都查边，薛蟠心中暗喜道：“我正愁进京去有母舅管辖，不能任意挥霍，如今升出去，可知天从人愿。”因和母亲商议道：“咱们京中虽有几处户舍，只是这十来年没人居住，那看守的人未免偷着租赁与人，须得先着人去打扫收拾才好。”他母亲道：“何必如此招摇。咱们这进京去，原是先拜望亲友，或是在你舅舅处，或是你姨爹家，他们家的房舍，极是宽敞的，咱们且住下，再慢慢的着人去收拾，岂不消停些？”薛蟠道：“如今舅舅正升了外省去，家里自然忙乱起身。咱们这回子反一窝一拖的奔了去，岂不没眼色些？”他母亲道：“你舅舅虽升了去，还有你姨娘家。况这几年来，你舅舅、姨娘两处，每每带信捎书接咱们来。如今既来了，你舅舅虽忙着起身，你贾家姨娘未必不苦留我们。咱们忙忙的收拾房子，岂不使人见怪？你的意思我却知道：守着舅舅、姨姆住着，未免拘紧了你，不如各住，好任意施为。你既如此，你自去挑所宅子去住，我和你姨娘，姊妹们别了这几年，却要厮守几日。我带了你妹妹去投你姨娘家去，你道好不好？”薛蟠见母亲如此说，情知扭不过的，只得分付人夫，一路奔荣国府而来。那时王夫人已知薛蟠官司一事，亏了雨村就中维持了，才放了心；又见哥哥升了边缺，正愁少了娘家的亲戚来往，略加寂寞。过了几日，忽家人报：“姨太太带了哥儿姐儿合家进京，在门外下车了。”喜的王夫人忙带了人接出大厅来，将薛姨妈等接了进去。姊妹们一朝相见，悲喜交集，自不必说。叙了一番契阔，又引着拜见贾母，将人情土物各种酬献了，合家俱厮见过。又治席接风。薛蟠拜见过贾政、贾琏，又引着见了贾赦、贾珍等。贾政便使人来对王夫人说：“姨太太已有了春秋，外甥年轻，不知庶务，在外住着，恐怕又要生事。咱们东南角上梨香院，一所十来间，白空闲着，叫人打扫了，请姨太太和姐儿、哥儿住了甚好。”王夫人原要留住，贾母也就遣人来说：“请姨太太就在这里住下，大家亲密些。”薛姨妈原欲同居一处，方可拘紧些儿，若另在外，恐纵性惹祸，遂忙道谢应允。又私与王夫人说明：“一应日费供给，一概免却，方是处常之法。”王夫人知他家不难于此，遂亦从其自便。从此后，薛家母子就在梨香院中居住了。原来这梨香院，乃当日荣公暮年静养之所，小小巧巧，约有十余间房舍，前厅后舍俱全；另有一门通街，薛蟠家人，就走此门出入；西南又有一角门，通一夹道，出了夹道，便是王夫人正房的东院了。每日或饭后，或晚间，薛姨妈便过来，或与贾母闲谈，或与王夫人相叙。宝钗日与黛玉、迎春姊妹等一处，或看书、下棋，或做针黹，倒也十分乐意。只是薛蟠起初原不欲在贾府中居住，生恐姨父管束，不得自在，无奈母亲执意在此，且贾宅中又十分殷勤苦留，只得暂且住下；一面使人打扫出自家的房屋，再移居过去。谁知自此间住了，不上一月，贾宅族中，凡有的子侄，俱已认熟了一半，凡是那些纨袴气习者，莫不喜与他来往，今日会酒，明日观花，甚至聚赌嫖娼，无所不至，引诱的薛蟠比当日更坏了十倍。虽说贾政训子有方，治家有法，一则族大人多，照管不到；二则现在房长乃是贾珍，彼乃宁府长孙，又现袭职，凡族中事，都是他掌管；三则公私冗杂，且素性潇洒，不以俗事为要，每公暇之时，不过看书着棋而已；况这梨香院相隔两层房舍，又有街门别开，任意可以出入，这些子弟们可以放意畅怀的：因此遂将移居之念，渐渐打灭了。日后何如，下回分解。
却说雨村忙回头看时，不是别人，乃是当日同僚一案参革的张如圭。他系此地人，革后家居。今打听得都中奏准起复旧员之信，他便四下里寻情找门路，忽遇见雨村，故忙道喜。二人见了礼，张如圭便将此信告知雨村。雨村欢喜，忙忙叙了两句，各自别去回家。冷子兴听得此言，便忙献计，令雨村央求林如海，转向都中去央烦贾政。雨村领其意而别，回至馆中，忙寻邸报看真确了。次日，面谋之如海。如海道：“天缘凑巧，因贱荆去世，都中家岳母念及小女无人依傍，前已遣了男女船只来接，因小女未曾大痊，故尚未行，此刻正思送女进京。因向蒙教训之恩，未经酬报，遇此机会，岂有不尽心图报之理！弟已预筹之，修下荐书一封，托内兄务为周全，方可稍尽弟之鄙诚。即有所费，弟于内兄信中注明，不劳吾兄多虑。”雨村一面打恭，谢不释口，一面又问：“不知令亲大人现居何职？只怕晚生草率，不敢进谒。”如海笑道：“若论舍亲，与尊兄犹系一家，乃荣公之孙：大内兄现袭一等将军之职，名赦，字恩侯；二内兄名政，字存周，现任工部员外郎，其为人谦恭厚道，大有祖父遗风，非膏粱轻薄之流，故弟致书烦托。否则不但有污尊兄清操，即弟亦不屑为矣。”雨村听了，心下方信了昨日子兴之言，于是又谢了林如海。如海又说：“择了出月初二日，小女入都，吾兄即同路而往，岂不两便？”雨村唯唯听命，心中十分得意。如海遂打点礼物并饯行之事，雨村一一领了。那女学生原不忍弃父而去，无奈他外祖母必欲其往，且兼如海说：“汝父年已半百，再无续室之意；且汝多病，年又极小，上无亲母教养，下无姊妹扶持，今去依傍外祖母及舅氏姊妹，正好减我内顾之忧，如何不去？”黛玉听了，方洒泪拜别，随了奶娘及荣府中几个老妇，登舟而去。雨村另有一只船，带两个小童，依附黛玉而行。一日到了京都，雨村先整了衣冠，带了小童，拿了宗侄的名帖，至荣府门上投了。彼时贾政已看了妹丈之书，即忙请入相会。见雨村像貌魁伟，言谈不俗，且这贾政最喜的是读书人，礼贤下士，拯溺救危，大有祖风；况又系妹丈致意，因此优待雨村，更又不同，便极力帮助。题奏之日，谋了一个复职，不上二月，便选了金陵应天府，辞了贾政，择日到任去了，不在话下。且说黛玉自那日弃舟登岸时，便有荣府打发轿子并拉行李车辆伺候。这林黛玉尝听得母亲说，他外祖母家与别家不同。他近日所见的这几个三等的仆妇，穿吃用度，已是不凡，何况今至其家？多要步步留心，时时在意，不要多说一句话，不可多行一步路，恐被人耻笑了去。自上了轿，进了城，从纱窗中瞧了一瞧，其街市之繁华，人烟之茂盛，自与别处不同。又行了半日，忽见街北蹲着两个大石狮子，三间兽头大门，门前列坐着十来个华冠丽服之人。正门不开，只东西两角门有人出入。正门之上有一匾，匾上大书“敕造宁国府”五个大字。黛玉想道：这是外祖的长房了。又往西不远，照样也是三间大门，方是荣国府。却不进正门，只由西角门而进。轿子抬着，走了一箭之远，将转湾时，便歇了轿，后面的婆子也都下来了，另换了四个衣帽周全的十七八岁的小厮上来抬着轿子，众婆子步下跟随，至一垂花门前落下。众小厮又退了出去，众婆子上前打起轿帘，扶黛玉出了轿子。黛玉扶着婆子手进了垂花门。两边是超手游廊，正中是穿堂，当地放着一个紫檀架子大理石屏风。转过屏风，小小三间厅房，厅后便是正房大院。正面五间上房，皆是雕梁画栋，两边穿山游廊厢房，挂着各色鹦鹉、画眉等雀鸟。台阶上坐着几个穿红着绿的丫头，一见他们来了，都笑迎上来说道：“刚才老太太还念呢，可巧就来了。”于是三四人争着打帘子，一面听得人说：“林姑娘来了。”黛玉方进房，只见两个人扶着一位鬓发如银的老母迎上来，黛玉知是外祖母了，正欲下拜，早被贾母抱住，搂入怀中，心肝儿肉叫着大哭起来。当下，侍立之人无不下泪，黛玉也哭个不休。众人慢慢解劝住了，黛玉方拜见了外祖母。当下贾母一一指与黛玉：“这是你大舅母，这是二舅母，这是你先珠大哥的媳妇珠大嫂。”黛玉一一拜见了。贾母又叫：“请姑娘们来。今日远客初来，可以不必上学去。”众人答应了一声，便去了两个。不一时，只见三个奶妈并五六个丫鬟，拥着三位姑娘来了：第一个肌肤微丰，身材合中，腮凝新荔，鼻腻鹅脂，温柔沉默，观之可亲；第二个削肩细腰，长挑身材，鹅蛋脸儿，俊眼修眉，顾盼神飞，文彩精华，见之忘俗；第三个身量未足，形容尚小。其钗环裙袄，三人皆是一样的妆束。黛玉忙起身迎上来见礼，互相厮认，归了坐位。丫鬟送上茶来。不过叙些黛玉之母如何得病，如何请医服药，如何送死发丧。不免贾母又伤感起来，因说：“我这些儿女，所疼者独有你母，今一旦先我而逝，不得见一面，教我怎不伤心！”说着，携了黛玉的手又哭起来。家人忙相劝慰，方略略止住。众人见黛玉年貌虽小，其举止言谈不俗，身体面庞虽弱不胜衣，却有一段风流态度，便知他有不足之证，因问：“常服何药？如何不治好了？”黛玉道：“我自来如此，从会吃饭时便吃药到如今了，经过多少名医，总未见效。那一年，我才三岁，记得来了一个癞头和尚，说要化我去出家，我父母因是不从，他又说：‘既舍不得他，但只怕他的病一生也不能好的。若要好时，除非从此以后总不许见哭声；除父母之外，凡有外亲一概不见，方可平安了此一生。’这和尚疯疯癫癫，说了这些不经之谈，也没人理他。如今还是吃人参养荣丸。”贾母道：“这正好，我这里正配丸药呢。叫他们多配一料就是了。”一语未休，只听后院中有笑声，说：“我来迟了，不曾迎接远客！”黛玉思忖道：“这些人个个皆是敛声屏气如此，这来者是谁，这样放诞无礼？”心下想时，只见一群媳妇丫鬟拥着一个丽人，从后房进来。这个人打扮与姑娘们不同，彩绣辉煌，恍若神妃仙子：头上绾着金丝八宝攒珠髻，插着朝阳五凤攒珠钗，项上戴着赤金盘螭缨络圈；身上穿着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褃袄，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，下着翡翠撒花洋绉裙；一双丹凤三角眼，两湾柳叶掉梢眉，身量苗条，体格风骚，粉面含春威不露，丹唇未启笑先闻。黛玉连忙起身接见。贾母笑道：“你不认得他，他是我们这里有名的一个泼辣货，南京所谓‘辣子’。你只叫他‘凤辣子’就是了。”黛玉正不知以何称呼，众姊妹都忙告诉黛玉道：“这是琏嫂子。”黛玉虽不曾识面，听见他母亲说过：大舅贾赦之子贾琏，娶的就是二舅母王氏之内侄女，自幼假充男儿教养的，学名叫做王熙凤。黛玉忙陪笑见礼，以嫂呼之。这熙凤携着黛玉的手，上下细细打量了一回，便仍送至贾母身边坐下，因笑道：“天下真有这样标致人物，我今日才算见了。况且这通身的气派，竟不像老祖宗的外孙女儿，竟是嫡亲的孙女儿似的，怨不得老祖宗天天口头心头一刻不忘。只可怜我这妹妹这样命苦，怎么姑妈偏就去世了！”说着，便用帕拭泪。贾母笑道：“我才好了，你倒来招我。你妹妹远路才来，身子又弱，也才劝住了，快休再题前话。”这熙凤听了，忙转悲为喜道：“正是呢。我一见了妹妹，一心都在他身上，又是喜欢，又是伤心，竟忘记了老祖宗，该打，该打！”又忙携黛玉之手，问：“妹妹几岁了？可也上过学？现吃什么药？在这里不要想家，要什么吃的，什么顽的，只管告诉我；丫头老婆们不好，也只管告诉我。”一面又问婆子们：“林姑娘的行李东西可搬进来了？带了几个人来？你们赶早打扫两间下房，让他们去歇歇。”说话时，已摆了茶果上来，熙凤亲为捧茶捧果。又见二舅母问他：“月钱放完了不曾？”熙凤道：“月钱也放完了。刚才带了人到后楼上找缎子，找了半日，也没见昨日太太说的那样，想是太太记错了。”王夫人道：“有没有，什么要紧。”因又说道：“该随手拿出两个来，给你这妹妹裁衣裳的。等晚上想着，再叫人去拿罢。”熙凤道：“倒是我先料着了，知道妹妹这两日到的，我已预备下了，等太太回去过了目好送来。”王夫人一笑，点头不语。当下茶果已撤，贾母命两个老嬷嬷带了黛玉，去见两个舅舅去。维时贾赦之妻邢氏忙起身笑回道：“我带了外甥女儿过去，到底便宜些。”贾母笑道：“正是呢。你也去罢，不必过来了。”那邢夫人答应了，遂带了黛玉与王夫人作辞，大家送至穿堂垂花门前。早有众小厮拉过一辆翠幄青油车来，邢夫人携了黛玉坐上，众婆娘们放下车帘，方命小厮们抬起，拉至宽处，方驾上驯骡，亦出了西角门，往东过荣府正门，入一黑油大门内，至仪门前方下车来。邢夫人挽了黛玉的手，进入院中。黛玉度其处，必是荣府中之花园隔断过来的。进入三层仪门，果见正房厢庑游廊，悉皆小巧别致，不似那边的轩峻壮丽，且院中随处之树木山石皆好。及进入正室，早有许多盛妆丽服之姬妾丫鬟迎着。邢夫人让黛玉坐了，一面令人到外书房中请贾赦。一时来回说：“老爷说道：‘连日身上不好，见了姑娘，彼此伤心，暂且不忍相见。劝姑娘不要伤怀想家，跟着老太太和舅母，即同家里一样；姊妹们虽拙，大家一处伴着，亦可以解些烦闷。或有委曲之处，只管说得，不要外道才是。’”黛玉忙站起身来，一一听了。再坐一刻，便告辞。邢夫人苦留吃过饭去，黛玉笑回道：“舅母爱惜赐饭，原不应辞，只是还要过去拜见二舅舅，恐迟去不恭。异日再领，望舅母容谅。”邢夫人道：“这也罢了。”遂命两个嬷嬷，用方才坐来的车送过去。于是黛玉告辞。邢夫人送至仪门前，又嘱咐了众人几句，眼看着车去了，方回去。一时黛玉进入荣府，下了车，众嬷嬷引着便往东转湾，走过一座东西的穿堂，向南大厅之后，仪门内大院落，上面五间大正房，两边厢房鹿顶，耳门钻山，四通八达，轩昂壮丽，比贾母处不同。黛玉便知这方是正内室，一条大甬路直接出大门的。进入堂屋，抬头迎面先见一个赤金九龙青地大匾，匾上写着斗大三个字，是“荣禧堂”；后有一行小字：“某年月日书赐荣国公贾源”，又有“万几宸翰之宝”。大紫檀雕螭案上，设着三尺来高青绿古铜鼎，悬着待漏随朝墨龙大画，一边是錾金彝，一边是玻璃 。地下两溜十六张楠木椅子；又有一副对联，乃是乌木联牌，镶着錾银字迹，道是：座上珠玑昭日月堂前黼黻焕烟霞下面一行小字，道是：“同乡世教弟勋袭东安郡王穆莳拜手书。”原来王夫人时常居坐宴息，亦不在这正室，只在东边的三间耳房内。于是老嬷嬷引黛玉进东房门来。临窗大炕上铺着猩红洋毯，正面设着大红金线蟒引枕，秋香色金线蟒大条褥。两边设一对梅花式洋漆小几：左边几上文王鼎匙箸香盒；右边几上汝窑美人觚，内插着时鲜花卉并茗盌茶具等物。地下面西一溜四张椅上，都搭着银红撒花椅搭，底下四副脚踏。两边又有一对高几，几上茗盌瓶花具备。其余陈设，不必细说。老嬷嬷让黛玉上炕坐，炕沿上却见有两个锦褥对设，黛玉度其位次，便不上炕，只就东边椅上坐了。本房的丫鬟，忙捧上茶来。黛玉一面吃茶，打量这些丫鬟们，妆饰衣裙，举止行动，果与别家不同。茶未吃了，只见一个穿红绫袄、青绸掐牙背心的一个丫鬟走来笑道：“太太说，请林姑娘到那边坐罢。”老嬷嬷听了，于是又引黛玉出来，到了东廊三间小正房内。正面炕上，横设一张炕桌，上面堆着书籍茶具，靠东壁面西设着半旧的青缎靠背引枕。王夫人却坐在西边，下首亦是半旧青缎靠背坐褥；见黛玉来了，便往东让。黛玉心中料定这是贾政之位，因见挨炕一溜三张椅子上，也搭着半旧的弹花椅袱，黛玉便向椅上坐下。王夫人再三让他上炕，他方挨王夫人坐下。王夫人乃说：“你舅舅今日斋戒去了，再见罢。只是有一句话嘱咐你：三个姊妹倒都极好，以后一处念书认字，学针线，或偶一顽笑，都有个尽让的。但我最不放心的，却有一件：我有一个孽根祸胎，是家里的‘混世魔王’，今日因庙里还愿去，尚未回来，晚间你看见便知道了。你以后只不要睬他，你这些姊妹都不敢沾惹他的。”黛玉素闻母亲说过：有个内侄，乃衔玉而生，顽劣异常，不喜读书，最喜在内帏厮混，外祖母又溺爱，无人敢管。今见王夫人所说，便知是这位表兄，一面陪笑道：“舅母所说的，可是衔玉而生的这位表兄？在家时，记得母亲常说这位哥哥，比我大一岁，小名就叫宝玉，性虽憨顽，说待姊妹们极好的。况我来了，自然和姊妹同一处，兄弟们自另院别室，岂有沾惹之理。”王夫人笑道：“你不知道原故。他与别人不同，自幼因老太太疼爱，原系同姊妹们一处娇养惯的。若姊妹们不理他，他倒还安静些；若一日姊妹们和他多说了一句话，他心上一喜，便生出许多事来，所以嘱咐你别睬他。他嘴里一时甜言蜜语，一时有天无日，疯疯傻傻，只休信他。”黛玉一一的都答应着。忽见一个丫鬟来说：“老太太那里传晚饭了。”王夫人忙携了黛玉，从后房门由后廊往西。出了角门，是一条南北甬道。南边是倒座三间小小抱厦，厅北边立着一个粉油大影壁，后有一半大门，小小一所房室。王夫人笑指向黛玉道：“这是你凤姐姐的屋子，回来你好往这里找他去。少什么东西，只管和他说就是了。”这院门上，也有几个才总角的小厮，都垂手侍立。王夫人遂携黛玉穿过一个东西穿堂，便是贾母的后院了。于是进入后房门，已有多人在此伺候，见王夫人来了，方安设桌椅。贾珠之妻李氏捧饭，熙凤安箸，王夫人进羹，贾母正面榻上独坐。两旁四张空椅，熙凤忙拉黛玉在左边第一张椅子上坐下。黛玉十分推让，贾母笑道：“你舅母和嫂子们，左右不在这里吃饭。你是客，原该如此坐的。”黛玉方告了坐，就坐了。贾母命王夫人也坐了。迎春姊妹三个告了坐方上来：迎春坐右手第一，探春左第二，惜春右第二。旁边丫鬟，执着拂尘、漱盂、巾帕，李、凤二人，立于案旁劝让。外间伺候之媳妇丫鬟虽多，却连一声咳嗽不闻。饭毕，各各有丫鬟用小茶盘捧上茶来。当日林家教女以惜福养身，每饭后必过片时方吃茶，不伤脾胃。今黛玉见了这里许多规矩，不似家中，亦只得随和着些，接了茶。又有人捧过漱盂来，黛玉也漱了口，又盥手毕，然后又捧上茶来：这方是吃的茶。贾母便说：“你们去罢，让我们自在说话儿。”王夫人听了，忙起身，说了两句闲话，方引李、凤二人去了。贾母因问黛玉念何书，黛玉道：“刚念了四书。”黛玉又问姊妹们读何书，贾母道：“读什么书，不过认几个字罢了。”一语未了，只听外面一阵脚步响，丫鬟进来报道：“宝玉来了。”黛玉心中想：这个宝玉，不知是怎生个惫懒人物。及至进来，原是一个青年公子：头上戴着束发嵌宝紫金冠，齐眉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；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，束着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，外罩石青起花八团倭缎排穗褂，登着青缎粉底小朝靴；面若中秋之月，色如春晓之花，鬓若刀裁，眉如墨画，鼻如悬胆，眼若秋波，虽怒时而似笑，即瞋视而有情。项上金螭缨络，又有一根五色丝绦，系着一块美玉。黛玉一见便吃一大惊，心中想道：“好生奇怪，倒像在那里见过的，何等眼熟！”只见这宝玉向贾母请了安，贾母便命：“去见你娘来。”即转身去了。一回再来时，已换了冠服：头上周围一转的短发，结成小辫，红丝结束，共攒至顶中胎发，总编一根大辫，黑亮如漆，从顶至梢，一串四颗大珠，用金八宝坠脚；身上穿着银红撒花半旧大袄，仍旧带着项圈、宝玉、寄名锁、护身符等物；下面半露松花撒花绫裤，锦边弹墨袜，厚底大红鞋。越显得面如傅粉，唇若施脂，转盼多情，语言若笑；天然一段风韵，全在眉梢；平生万种情思，悉堆眼角。看其外貌，最是极好，却难知其底细。后人有《西江月》二词，批宝玉极确。其词曰：无故寻愁觅恨，有时似傻如狂。纵然生得好皮囊，腹内原来草莽。潦倒不通庶务，愚顽怕读文章。行为偏僻性乖张，那管世人诽谤。富贵不知乐业，贫穷难耐凄凉。可怜孤负好韶光，于国于家无望。天下无能第一，古今不肖无双。寄言纨袴与膏粱，莫效此儿形状。却说贾母笑道：“外客未见，就脱了衣裳。还不去见你妹妹！”宝玉早已看见了极娉婷一个姊妹，便料定是林姑妈之女，忙来作揖。相见毕，归坐。细看形容，与众不同：两弯似蹙非蹙笼烟眉，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；态生两靥之愁，娇袭一身之病；泪光点点，娇喘微微；闲静似娇花照水，行动似弱柳扶风；心较比干多一窍，病如西子胜三分。宝玉看罢，笑道：“这个妹妹，我曾见过的。”贾母笑道：“可又是胡说！你何曾见过他？”宝玉笑道：“虽然未曾见过他，然看着面善，心里倒像是旧相认识，恍若远别重逢的一般。”贾母笑道：“好，好，若如此，更相和睦了。”宝玉便走向黛玉身边坐下，又细细打量一番，因问：“妹妹可曾读书？”黛玉道：“不曾读书，只上了一年学，些须认得几个字。”宝玉又道：“妹妹尊名？”黛玉便说了名。宝玉又道：“表字？”黛玉道：“无字。”宝王笑道：“我送妹妹一字：莫若‘颦颦’二字极妙。”探春便道：“何处出典？”宝玉道：“《古今人物通考》上说：‘西方有石名黛，可代画眉之墨。’况这妹妹眉尖若蹙，用取这两个字，岂不甚美！”探春笑道：“只恐又是杜撰。”宝玉笑道：“除四书外，杜撰的太多，偏只我是杜撰不成？”又问黛玉：“可有玉没有？”众人都不解，黛玉便忖度着：“因他有玉，故问我有无。”因答道：“我没有。那玉亦是件罕物，岂能人人皆有！”宝玉听了，登时发作起狂病来，摘下那玉就狠命摔去，骂道：“什么罕物！人的高下不识，还说灵不灵呢。我也不要这劳什子！”吓的地下众人，一拥争去拾玉。贾母急的搂了宝玉道：“孽障！你生气，要打骂人容易，何苦摔那命根子！”宝玉满面泪痕，泣道：“家里姊姊妹妹都没有，单我有，我说没趣；如今来了这个神仙似的妹妹也没有，可知这不是个好东西！”贾母忙哄他道：“这妹妹原有玉来的，因你姑妈去世时，舍不得你妹妹，无法可处，遂将他的玉带了去：一则全殉葬之礼，尽你妹妹之孝心；二则你姑妈之灵，亦可权作见了你妹妹之意，因此他只说没有玉，也只不便自己夸张之意。你如今怎比得他？还不好生慎重带上！仔细你娘知道了。”说着，便向丫鬟手中接来，亲与他带上。宝玉听如此说，想一想，也就不生别论了。当下奶娘来问黛玉房舍，贾母便说：“将宝玉挪出来，同我在套间暖阁里。把你林姑娘暂安置碧纱厨里。等过了残冬，春天再与他们收拾房屋，另作一番安置罢。”宝玉道：“好祖宗，我就在碧纱厨外床上，很妥当，又何必出来，闹你老祖宗不得安静？”贾母想了一想，说：“也罢了。”每人一个奶娘并一个丫头照管，余者在外间上夜听唤。一面早有熙凤命人送了一顶藕合色花帐，并锦被缎褥之类。黛玉只带了两个人来：一个是自己的奶娘王嬷嬷，一个是十岁的小丫头名唤雪雁。贾母见雪雁甚小，一团孩气；王嬷嬷又极老，料黛玉皆不遂心，将自己身边两个丫头，名唤紫鹃、鹦哥的，与了黛玉。亦如迎春等一般，每人限自幼乳母外，另有四个教引嬷嬷，除贴身掌管钗钏盥沐两个丫头外，另有四五个洒扫房屋、来往使役的小丫头。当下王嬷嬷与紫鹃等陪侍黛玉在碧纱厨内。宝玉之乳母李嬷嬷，并大丫头名唤袭人者，陪侍在外面大床上。原来这袭人亦是贾母之婢，本名珍珠。贾母因溺爱宝玉，生恐宝玉之婢不中任使，素知袭人心地纯良，遂与宝玉。宝玉因知他本姓花，又曾见旧人诗句有“花气袭人”之句，遂回明贾母，即更名袭人。这袭人有些痴处：伏侍贾母时，心中眼中只有一个贾母；今跟了宝玉，心中眼中又只有一个宝玉。只因宝玉性情乖僻，每每规谏，宝玉不听，心中着实忧郁。是晚，宝玉、李嬷已睡了，他见里面黛玉、鹦哥等犹未安歇，他自卸了妆，悄悄进来，笑问：“姑娘怎么还不安歇？”黛玉忙笑让：“姐姐请坐。”袭人在床沿上坐了。鹦哥笑道：“林姑娘在这里伤心，自己淌眼抹泪的说：‘今儿才来了，就惹出你家哥儿的病，倘或摔坏了那玉，岂不是因我之过？’所以伤心，我好容易劝好了。”袭人道：“姑娘快休如此，将来只怕比这更奇怪的笑话儿还有呢。若为他这种行状你多心伤感，只怕你还伤感不了呢。快别多心。”黛玉道：“姐姐们说的，我记着就是了。”又叙了一回，方才安歇。次早起来，省过贾母，因往王夫人处来。正值王夫人与熙凤在一处拆金陵来的书信，又有王夫人之兄嫂处遣来的两个媳妇儿来说话的。虽黛玉不知原委，探春等却晓得是议论金陵城中居住的薛家姨母之子、表兄薛蟠倚财仗势，打死人命，现在应天府案下审理，如今母舅王子腾得了信，遣人来告诉这边，意欲唤取进京之意。毕竟怎的，下回分解。
却说封肃听见公差传唤，忙出来陪笑启问。那些人只嚷：“快请出甄爷来！”封肃忙陪笑道：“小人姓封，并不姓甄，只有当日小婿姓甄，今已出家一二年了，不知可是问他？”那些公人道：“我们也不知什么‘真’‘假’，既是你的女婿，便带了你去面禀太爷便了。”大家把封肃推拥而去。封家各各惊慌，不知何事。至二更时分，封肃方回来，众人忙问端的。他乃说道：“原来新任太爷，姓贾名化，本湖州人氏，曾与女婿旧交。因在我家门首，看见娇杏丫头买线，只说女婿移住此间，所以来传。我将缘故回明，那太爷感伤叹息了一回。又问外孙女儿，我说看灯丢了。太爷说：‘不妨，待我差人去，务必找寻回来。’说了一回话。临走，又送我二两银子。”甄家娘子听了，不觉感伤。一夜无话。次日，早有雨村遣人送了两封银子、四匹锦缎，答谢甄家娘子；又一封密书与封肃，托他向甄家娘子要那娇杏作二房。封肃喜得眉开眼笑，巴不得去奉承太爷，便在女儿前一力撺掇。当夜，用一乘小轿便把娇杏送进衙内去了。雨村欢喜，自不必言。又封百金赠与封肃，又送甄家娘子许多礼物，令其且自过活，以待访寻女儿下落。却说娇杏那丫鬟，便是当年回顾雨村的。因偶然一顾，便弄出这段奇缘，也是意想不到之事。谁知他命运两济，不承望自到雨村身边，只一年便生一子；又半载，雨村嫡配忽染疾下世，雨村便将他扶作正室夫人。正是：偶因一回顾，便为人上人。原来，雨村因那年士隐赠银之后，他于十六日便起身赴京。大比之期，十分得意，中了进士，迁入外班，今已升了本县太爷。虽才干优长，未免贪酷；且恃才侮上，那官员皆侧目而视。不上一年，便被上司参了一本，说他“性情狡猾，擅改礼仪，外沽清正之名，暗结虎狼之势，使地方多事，民命不堪”等语。龙颜大怒，即批革职。部文一到，本府各官无不喜悦。那雨村虽十分惭恨，面上全无一点怨色，仍是嘻笑自若，交代过公事，将历年所积宦囊并家属人等，送至原籍安顿妥当，却自己担风袖月，游览天下胜迹。那日偶又游至维扬地方，闻得今年盐政点的是林如海。这林如海姓林名海，表字如海，乃是前科的探花，今已升兰台寺大夫，本贯姑苏人氏，今钦点为巡盐御史，到任未久。原来这林如海之祖曾袭过列侯，今到如海，业经五世。起初只袭三世，因当今隆恩盛德，额外加恩，至如海之父，又袭了一代；至如海便从科甲出身。虽系世禄之家，却是书香之族。只可惜这林家支庶不盛，人丁有限，虽有几门，却与如海俱是堂族，没甚亲支嫡派的。今如海年已五十，只有一个三岁之子，又于去岁亡了。虽有几房姬妾，奈命中无子，亦无可如何之事。只嫡妻贾氏生得一女，乳名黛玉，年方五岁，夫妻爱之如掌上明珠。见他生得聪明俊秀，也欲使他识几个字，不过假充养子之意，聊解膝下荒凉之叹。且说雨村在旅店偶感风寒，愈后又因盘费不继，正欲得一居停之所，以为息肩之地，偶遇两个旧友，认得新盐政，知他正要请一西席教训女儿，遂将雨村荐进衙门去。这女学生年纪幼小，身体又弱，工课不限多寡，其余不过两个伴读丫鬟，故雨村十分省力，正好养病。看看又是一载有余，不料学生之母贾氏夫人一病而亡，女学生奉侍汤药，守丧尽礼，过于哀痛。素本怯弱，因此旧证复发，有好些时不曾上学。雨村闲居无聊，每当风日晴和，饭后便出来闲步。这一日偶至郊外，意欲赏鉴那村野风光，信步至一山环水漩、茂林修竹之处，隐隐有座庙宇，门巷倾颓，墙垣朽败，有额题曰“智通寺”。门旁又有一副旧破的对联云：身后有馀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雨村看了，因想道：“这两句文虽甚浅，其意则深。也曾游过些名山大刹，倒不曾见过这话头，其中想必有个翻过筋斗来的也未可知，何不进去一访？”走入看时，只有一个龙钟老僧，在那里煮饭。雨村见了，却不在意。及至问他两句话，那老僧既聋且昏，又齿落舌钝，所答非所问。雨村不耐烦，仍退出来，意欲到那村肆中沽饮三杯，以助野趣，于是款步行来。刚入肆门，只见座上吃酒之客有一人起身大笑，接了出来，口内说：“奇遇！奇遇！”雨村忙看时，此人是都中古董行中贸易、姓冷号子兴的，旧日在都相识。雨村最赞这冷子兴是个有作为大本领的人，这子兴又借雨村斯文之名，故二人最相投契。雨村忙亦笑问：“老兄何日到此？弟竟不知。今日偶遇，真奇缘也。”子兴道：“去年岁底到家，今因还要入都，从此顺路找个敝友说一句话。承他之情，留我多住两日，我也无甚紧事，且盘桓两日，待月半时也就起身了。今日敝友有事，我因闲步至此，不期这样巧遇。”一面说，一面让雨村同席坐了，另整上酒肴来。二人闲谈慢饮，叙些别后之事。雨村因问：“近日都中，可有新闻没有？”子兴道：“倒没有什么新闻，倒是老先生的贵同宗家，出了一件小小的异事。”雨村笑道：“弟族中无人在都，何谈及此？”子兴笑道：“你们同姓，岂非一族？”雨村问是谁家，子兴笑道：“荣国贾府中，可也不玷辱了老先生的门楣。”雨村道：“原来是他家。若论起来，寒族人丁却不少：自东汉贾复以来，支派繁盛，各省皆有，谁能逐细考查？若论荣国一支，却是同谱。但他那等荣耀，我们不便去认他，故越发生疏了。”子兴叹道：“老先生休如此说。如今的这荣、宁二府，也都萧索了，不比先时的光景。”雨村道：“当日宁、荣两宅，人口也极多，如何便萧索了？”冷子兴道：“正是。说来也话长。”雨村道：“去岁我到金陵，因欲游览六朝遗迹，那日进了石头城，从他老宅门前经过。街东是宁国府，街西是荣国府，二宅相连，竟将大半条街占了。大门外虽冷落无人，隔着围墙一望，里面厅殿楼阁，也还都峥嵘轩峻；就是后边一带花园里，树木山石，也还都有苍蔚温润之气，那里像个衰败之家？”子兴笑道：“亏你是进士出身，原来不通。古人有言：‘百足之虫，死而不僵。’如今虽说不似先年那样兴盛，较之平常仕宦之家，到底气象不同。如今生齿日繁，事务日盛。主仆上下，安富尊荣者尽多，运筹谋画者无一；其日用排场费用，又不能将就省俭，如今外面的架子虽未甚倒，内囊却也尽上来了。这也是小事。更有一件大事：谁知这样钟鸣鼎食之家、翰墨诗书之族，如今的儿孙，竟一代不如一代了！”雨村听说，也道：“这样诗礼之家，岂有不善教育之理？别门不知，只说这宁、荣两宅，是最教子有方的，何至如此？”子兴叹道：“正说的是这两门呢，待我告诉你。当日宁国公、荣国公是一母同胞弟兄两个。宁公居长，生了四个儿子。宁国公死后，长子贾代化袭了官，也养了两个儿子：长名敷，八九岁上死了；只剩了一个次子贾敬，袭了官，如今一味好道，只爱烧丹煮汞，余者一概不在他心上。幸而早年留下一子，名唤贾珍，因他父亲一心想作神仙，把官倒让他袭了。他父亲又不肯回原籍来，只在都中城外，和那些道士门胡羼。这位珍爷，也倒生了一个儿子，今年才十六岁，名叫贾蓉。如今敬老爷是一概不管，这珍爷那里肯读书，只一味享乐不了，把那宁国府竟翻了过来，也没有敢来管他的人。再说荣府你听。方才所说异事，就出在这里。自荣公死后，长子贾代善袭了官，娶的是金陵世家史侯的小姐为妻，生了两个儿子：长名贾赦，次名贾政。如今代善早已去世，太夫人尚在。长子贾赦袭了官，为人平静中和，也不管家务。次子贾政自幼酷喜读书，为人端方正直，祖父钟爱。原要他以科甲出身的，不料代善临终时，遗本一上，皇上因恤先臣，即时令长子袭官外，问还有几子，立刻引见，遂又额外赐了这政老爷一个主事之衔，令其入部习学，如今现已升了员外郎。这政老爷的夫人王氏，头胎生的公子名唤贾珠，十四岁进学，不到二十岁就娶了妻生了子，一病就死了。第二胎生了一位小姐，生在大年初一，这就奇了；不想后来又生了一位公子，说来更奇：一落胞胎，嘴里便衔下一块五彩晶莹的玉来，还有许多字迹。你道是新闻异事不是？”雨村笑道：“果然奇异。只怕这人的来历不小。”子兴冷笑道：“万人皆如此说，因而乃祖母爱如珍宝。那年周岁时，政老爷便要试他将来的志向，便将那世上所有之物，摆了无数，与他抓取。谁知他一概不取，伸手只把些脂粉钗环，抓来玩弄。那政老爷便不喜欢，说他将来是酒色之徒耳，因此便不甚爱惜。独那太君还是命根一般。说来又奇，如今长了七八岁，虽然淘气异常，但聪明乖觉，百个不及他一个。说起孩子话来也奇怪，他说：‘女儿是水做的骨肉，男人是泥做的骨肉。我见了女儿便清爽，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。’你道好笑不好笑？将来色鬼无疑了。”雨村罕然厉色，忙止道：“非也。可惜你们不知道这人来历。大约政老前辈，也错以淫魔色鬼看待了。若非多读书识字，加以致知格物之功、悟道参玄之力者，不能知也。”子兴见他说得这样重大，忙请教其故。雨村道：“天地生人，除大仁大恶，余者皆无大异。若大仁者，则应运而生；大恶者，则应劫而生。运生世治，劫生世危。尧、舜、禹、汤、文、武、周、召、孔、孟、董、韩、周、程、朱、张，皆应运而生者；蚩尤、共工、桀、纣、始皇、王莽、曹操、桓温、安禄山、秦桧等，皆应劫而生者。大仁者修治天下，大恶者扰乱天下。清明灵秀，天地之正气，仁者之所秉也；残忍乖僻，天地之邪气，恶者之所秉也。今当祚永运隆之日，太平无为之世，清明灵秀之气所秉者，上至朝廷，下至草野，比比皆是。所余之秀气漫无所归，遂为甘露，为和风，洽然溉及四海。彼残忍乖僻之气，不能荡溢于光天化日之下，遂凝结充塞于深沟大壑之中，偶因风荡，或被云摧，略有摇动感发之意，一丝半缕偶而逸出者，值灵秀之气适过，正不容邪，邪复妒正，两不相下，如风水雷电地中既遇，既不能消，又不能让，必致搏击掀发后始尽。故其气亦必赋人，发泄一尽始散。使男女偶秉此气而生者，上则不能为仁人君子，下亦不能为大凶大恶。置之千万人之中，其聪俊灵秀之气，则在千万人之上；其乖僻邪谬不近人情之态，又在千万人之下。若生于公侯富贵之家，则为情痴、情种；若生于诗书清贫之族，则为逸士、高人。纵偶生于薄祚寒门，亦断不至为走卒健仆，甘遭庸夫驱制驾驭，必为奇优、名倡。如前之许由、陶潜、阮籍、嵇康、刘伶、王谢二族、顾虎头、陈后主、唐明皇、宋徽宗、刘庭芝、温飞卿、米南宫、石曼卿、柳耆卿、秦少游，近日倪云林、唐伯虎、祝枝山，再如李龟年、黄幡绰、敬新磨、卓文君、红拂、薛涛、崔莺、朝云之流，此皆易地则同之人也。”子兴道：“依你说，成则公侯，败则贼子？”雨村道：“正是这意。你还不知，我自革职以来，这两年遍游各省，也曾遇见两个异样孩子，所以方才你一说这宝玉，我就猜着了八九也是这一派人物。不用远说，只这金陵城内，钦差金陵省体仁院总裁甄家，你可知道？”子兴道：“谁人不知？这甄府就是贾府老亲，他们两家来往极亲热的。便在下也和他家往来，非止一日了。”雨村笑道：“去岁我在金陵，也曾有人荐我到甄府处馆。我进去看其光景，谁知他家那等荣贵，却是个富而好礼之家，倒是个难得之馆。但是这个学生虽是启蒙，却比一个举业的还劳神。说起来更可笑，他说：‘必得两个女儿伴着我读书，我方能认得字，心上也明白。不然，我心里自己糊涂。’又常对着跟他的小厮们说：‘这“女儿”两个字，极尊贵、极清净的，比那瑞兽珍禽、奇花异草更觉希罕尊贵呢。你们这种浊口臭舌，万万不可唐突了这两个字，要紧要紧。若使要说的时候，必用净水香茶漱了口方可；设若说错，便要凿牙穿眼的。’其暴虐顽劣，种种异常；只放了学进去，见了那些女儿们，其温厚和平、聪敏文雅，竟变了一个样子。因此他令尊也曾下死笞楚过几次，竟不能改。每打的吃疼不过时，他便‘姊姊’‘妹妹’的乱叫起来。后来听得里面女儿们拿他取笑：‘因何打急了只管叫姊妹作什么？莫不叫姊妹们去讨情讨饶？你岂不愧杀？’他回答的最妙，他说：‘急痛之时，只叫“姊姊”“妹妹”字样，或可解痛也未可知。因叫了一声，果觉痛得好些，遂得了秘法，每疼痛之极，便连叫姊妹起来了。’你说可笑不可笑？为他祖母溺爱不明，每因孙辱师责子，我所以辞了馆出来的。这等子弟，必不能守父祖基业、从师友规劝的。只可惜他家几个好姊妹，都是少有的。”子兴道：“便是贾府中，现在三个也不错。政老爷之长女名元春，因贤孝才德，选入宫作女史去了；二小姐乃是赦老爷姨娘所出，名迎春；三小姐政老爷庶出，名探春；四小姐乃宁府珍爷之胞妹，名惜春。因史老夫人极爱孙女，多跟在祖母这边一处读书，听得个个不错。”雨村道：“更妙在甄家风俗，女儿之名，亦皆从男子之名命取，不似别家另外用这些‘春红香玉’等艳字，何得贾府亦落此俗套？”子兴道：“不然。只因现今大小姐是正月初一所生，故名元春，余者方从了‘春’字。上一辈的，却也是从弟兄而来的，现有对证：目今你贵东家林公之夫人，即荣府中赦、政二公之胞妹，在家时名唤贾敏。不信时，你回去细访可知。”雨村拍手笑道：“是极。我这女学生名叫黛玉，他读书凡‘敏’字他皆念作‘密’字，写字遇着‘敏’字亦减一二笔，我心中每每疑惑。今听你说，是为此无疑矣。怪道我这女学生言语举止另是一样，不与凡女子相同。度其母不凡，故生此女。今知为荣府之外孙，又不足罕矣。可惜上月其母竟亡故了。”子兴叹道：“老姊妹四个，这是极小的，又没了。长一辈的姊妹，一个也没了。只看这小一辈的，将来的东床何如呢。”雨村道：“正是。方才说政公已有了一个衔玉之子，又有长子所遗弱孙，这赦老竟无一个不成？”子兴道：“政公既有玉儿之后，其妾又生了一个，倒不知其好歹。只眼前现有二子一孙，却不知将来何如。若问那赦公，也有二子，次名贾琏，今已二十来往了，亲上做亲，娶的是政公夫人王氏之内侄女，今已娶了二年。这位琏爷身上现捐的是个同知，也是不喜读书的，于世路上好机变，言谈去得，所以目今现在乃叔政老爷家住，帮着料理家务。谁知自娶了令夫人之后，倒上下无一人不称颂他夫人的，琏爷倒退了一舍之地：模样又极标致，言谈又极爽利，心机又极深细，竟是一个男人万不及一的。”雨村听了，笑道：“可知我言不谬。你我方才所说的这几个人，只怕都是那正邪两赋而来一路之人，未可知也。”子兴道：“正也罢，邪也罢，只顾算别人家的账，你也吃一杯酒才好。”雨村道：“只顾说话，就多吃了几杯。”子兴笑道：“说着别人家的闲话，正好下酒，即多吃几杯何妨。”雨村向窗外看道：“天也晚了，仔细关了城。我们慢慢进城再谈，未为不可。”于是二人起身，算还酒钱。方欲走时，忽听得后面有人叫道：“雨村兄，恭喜了，特来报个喜信的。”雨村忙回头看时，要知是谁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此开卷第一回也。作者自云曾历过一番梦幻之后，故将真事隐去，而借“通灵”说此《石头记》一书也，故曰“甄士隐”云云。但书中所记何事何人？自己又云：“今风尘碌碌，一事无成，忽念及当日所有之女子，一一细考较去，觉其行止见识皆出我之上。我堂堂须眉，诚不若彼裙钗。我实愧则有余，悔又无益，大无可如何之日也！当此日，欲将已往所赖天恩祖德，锦衣纨袴之时，饫甘餍肥之日，背父母教育之恩，负师友规训之德，以致今日一技无成、半生潦倒之罪，编述一集，以告天下人：我之负罪固多，然闺阁中历历有人，万不可因我之不肖，自护己短，一并使其泯灭也。故当此蓬牖茅椽、绳床瓦灶，未足妨我襟怀；况对着晨风夕月、阶柳庭花，曾觉润人笔墨。虽我不学无文，又何妨用假语村言，敷演出来，亦可使闺阁昭传，复可破一时之闷、醒同人之目，不亦宜乎？故曰‘贾雨村’云云。”更于篇中，间用“梦”“幻”等字，却是此书本旨，兼寓提醒阅者之意。看官：你道此书从何而起？说来虽近荒唐，细玩深有趣味。却说那女娲氏炼石补天之时，于大荒山无稽崖炼成高十二丈、见方二十四丈大的顽石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。那娲皇只用了三万六千五百块，单单剩下一块未用，弃在青埂峰下。谁知此石自经煅炼之后，灵性已通，自去自来，可大可小，因见众石俱得补天，独自己无才不得入选，遂自怨自愧，日夜悲哀。一日，正当嗟悼之际，俄见一僧一道远远而来，生得骨格不凡，丰神迥异，说说笑笑来至峰下，坐于石边高谈快论。先是说些云山雾海、神仙玄幻之事，后便说到红尘中荣华富贵。此石听了，不觉打动凡心，也想要到人间去享一享这荣华富贵，但自恨粗蠢，不得已便口吐人言，向那僧、道说道：“大师，弟子蠢物，不能见礼了。适闻二位谈那人世间荣耀繁华，心切慕之。弟子质虽粗蠢，性却稍通。况见二师仙形道体，定非凡品，必有补天济世之材、利物济人之德。如蒙发一点慈心，携带弟子得入红尘，在那富贵场中、温柔乡里受享几年，自当永佩洪恩、万劫不忘也。”二仙师听毕，齐憨笑道：“善哉，善哉！那红尘中有却有些乐事，但不能永远依恃，况又有‘美中不足，好事多魔’八个字紧相连属，瞬息间则又乐极悲生、人非物换，究竟是到头一梦、万境归空，倒不如不去的好。”这石凡心已炽，那里听得进这话去，乃复苦求再四。二仙知不可强制，乃叹道：“此亦静极思动、无中生有之数也。既如此，我们便携你去受享受享，只是到不得意时，切莫后悔。”石道：“自然，自然。”那僧又道：“若说你性灵，却又如此质蠢，并更无奇贵之处。如此也只好踮脚而已。也罢，我如今大施佛法助你助，待劫终之日，复还本质，以了此案。你道好否？”石头听了，感谢不尽。那僧便念咒书符，大展幻术，将一块大石登时变成一块鲜明莹洁的美玉，且又缩成扇坠一般，甚属可爱。那僧托于掌上笑道：“形体倒也是个灵物了，只是没有实在的好处，须得再镌上几个字，使人人见了，便知你是件奇物，然后携你到那昌明隆盛之邦、诗礼簪缨之族、花柳繁华地、温柔富贵乡那里去走一遭。”石头听了大喜，因问：“不知可镌何字？携到何方？望乞明示。”那僧笑道：“你且莫问，日后自然明白。”说毕，便袖了，同那道人飘然而去，竟不知投向何方。又不知过了几世几劫，因有个空空道人，访道求仙，从这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经过。忽见一块大石，上面字迹分明，编述历历。空空道人乃从头一看，原来是无才补天，幻形入世，被那茫茫大士、渺渺真人携入红尘、引登彼岸的一块顽石，上面叙着堕落之乡、投胎之处，以及家庭琐事、闺阁闲情、诗词谜语，倒还全备。只是朝代年纪，失落无考。后面又有一偈云：无材可去补苍天，枉入红尘若许年。此系身前身后事，倩谁记去作奇传？空空道人看了一回，晓得这石头有些来历，遂向石头说道：“石兄，你这一段故事，据你自己说来，有些趣味，故镌写在此，意欲闻世传奇。据我看来，第一件，无朝代年纪可考；第二件，并无大贤大忠理朝廷治风俗的善政，其中只不过几个异样女子，或情或痴，或小才微善。我纵然抄去，也算不得一种奇书。”石头果然答道：“我师何必太痴！我想历来野史的朝代，无非假借汉唐的名色，莫如我这石头所记，不借此套，只按自己的事体情理，反倒新鲜别致。况且那野史中，或讪谤君相，或贬人妻女，奸淫凶恶，不可胜数；更有一种风月笔墨，其淫秽污臭最易坏人子弟，又不可胜数。至于才子佳人等书，则又开口文君，满篇子建，千部一腔，千人一面，且终不能不涉淫滥。在作者不过要写出自己的两首情诗艳赋来，故假捏出男女二人名姓，又必旁添一小人拨乱其间，如戏中小丑一般。更可厌者，之乎者也，非理即文，大不近情，自相矛盾：竟不如我半世亲见亲闻的这几个女子，虽不敢说强似前代书中所有之人，但观其事迹原委，亦可消愁破闷。至于几首歪诗，亦可以喷饭供酒。其间离合悲欢，兴衰际遇，俱是按迹循踪，不敢稍加穿凿，至失其真。只愿世人当那醉余睡醒之时，或避事消愁之际，把此一玩，不但洗了旧套，换新眼目，却也省了些寿命筋力，不比那谋虚逐妄。我师意为何如？”空空道人听如此说，思忖半晌，将这《石头记》再检阅一遍，因见上面大旨，不过谈情，亦只实录其事，绝无伤时淫秽之病，方从头至尾，抄写回来，闻世传奇。从此，空空道人因空见色，由色生情，传情入色，自色悟空，遂改名情僧，改《石头记》为《情僧录》。东鲁孔梅溪题曰“风月宝鉴”。后因曹雪芹于悼红轩中披阅十载，增删五次，纂成目录，分出章回，又题曰“金陵十二钗”，并题一绝。即此便是《石头记》的缘起。诗云：满纸荒唐言，一把辛酸泪。都云作者痴，谁解其中味！《石头记》缘起既明，正不知那石头上面记着何人何事？看官请听。按那石上书云，当日地陷东南，这东南有个姑苏城，城中阊门，最是红尘中一二等富贵风流之地。这阊门外，有个十里街，街内有个仁清巷，巷内有个古庙，因地方窄狭，人皆呼作葫芦庙。庙旁住着一家乡宦，姓甄，名费，字士隐。嫡妻封氏，性情贤淑，深明礼义。家中虽不甚富贵，然本地也推他为望族了。因这甄士隐禀性恬淡，不以功名为念，每日只以观花种竹、酌酒吟诗为乐，倒是神仙一流人物。只是一件不足：年过半百，膝下无儿，只有一女，乳名英莲，年方三岁。一日，炎夏永昼，士隐于书房闲坐，手倦抛书，伏几盹睡，不觉朦胧中走至一处，不辨是何地方。忽见那厢来了一僧一道，且行且谈。只听道人问道：“你携了此物，意欲何往？”那僧笑道：“你放心，如今现有一段风流公案，正该了结，这一干风流冤家，尚未投胎入世。趁此机会，就将此物夹带于中，使他去经历经历。”那道人道：“原来近日风流冤家，又将造劫历世。但不知起于何处？落于何方？”那僧道：“此事说来好笑。只因西方灵河岸上三生石畔，有绛珠草一株。那时，这个石头因娲皇未用，却也落得逍遥自在，各处去游玩。一日，来到警幻仙子处。那仙子知他有些来历，因留他在赤霞宫居住，就名他为赤霞宫神瑛侍者。他却常在灵河岸上行走，看见这株仙草可爱，遂日以甘露灌溉，这绛珠草始得久延岁月。后来既受天地精华，复得甘露滋养，遂脱了草木之胎，得换人形，仅仅修成女体，终日游于离恨天外，饥餐秘情果，渴饮灌愁水。只因尚未酬报灌溉之德，故其五内郁结着一段缠绵不尽之意，常说自己受了他雨露之惠，‘我并无此水可还他，若下世为人，我也同去走一遭，但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泪还他，也还得过了’。因此一事，就勾出多少风流冤家都要下凡，造历幻缘，那绛珠仙草也在其中。今日这石复还原处，你我何不将他仍带到警幻仙子案前，给他挂了号，同这些情鬼下凡，一了此案？”那道人道：“果是好笑！从来不闻有还泪之说。趁此，你我何不也下世度脱几个，岂不是一场功德！”那僧道：“正合吾意。你且同我到警幻仙子宫中，将这蠢物交割清楚，待这一干风流孽鬼下世，你我再去。如今有一半落尘，然犹未全集。”道人道：“既如此，便随你去来。”却说甄士隐俱听得明白，遂不禁上前施礼，笑问道：“二位仙师请了。”那僧、道也忙答礼相问。士隐因说道：“适闻仙师所谈因果，实人世罕闻者。但弟子愚拙，不能洞悉明白。若蒙大开痴顽，备细一述，弟子洗耳谛听，稍能警省，亦可免沉沦之苦。”二仙笑道：“此乃玄机，不可预泄者。到那时只不要忘了我二人，便可跳出火坑矣。”士隐听了，不便再问。因笑道：“玄机固不可泄，但适云‘蠢物’，不知为何？我可得见否？”那僧说：“若问此物，倒有一面之缘。”说着，取出递与士隐。士隐接了看时，原来是块鲜明美玉，上面字迹分明，镌着“通灵宝玉”四字，后面还有几行小字。正欲细看时，那僧便说：“已到幻境。”便强从手中夺了去，与道人竟过一大石牌坊，上面大书四字，乃是“太虚幻境”。两边又有一副对联，道：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士隐意欲也跟了过去，方举步时，忽听一声霹雳，若山崩地陷。士隐大叫一声，定睛看时，只见烈日炎炎，芭蕉冉冉，梦中之事，便忘了一半。又见奶母抱了英莲走来，士隐见女儿越发生得粉装玉琢，乖觉可喜，便伸手接来，抱在怀中，引他顽耍一回。又带至街前，看那过会的热闹。方欲进来时，只见从那边来了一僧一道：那僧癞头跣足，那道跛足蓬头，疯疯癫癫，挥霍谈笑而至。及到了他门前，看见士隐抱着英莲，那僧便大哭起来，又向士隐道：“施主，你把这有命无运、累及爹娘之物抱在怀中作甚？”士隐听了，知是疯话，也不睬他。那僧还说：“舍我罢！舍我罢！”士隐不耐烦，便抱女儿转身欲进去，那僧乃指着他大笑，口内念了四句言词，道是：惯养娇生笑你痴，菱花空对雪澌澌。好防佳节元宵后，便是烟消火灭时。士隐听得明白，心下犹豫，意欲问他来历，只听道人说道：“你我不必同行，就此分手，各干营生去罢。三劫后，我在北邙山等你，会齐了，同往太虚幻境销号。”那僧道：“最妙，最妙！”说毕，二人一去，再不见个踪影了。士隐心中此时自忖：这两个人必有来历，很该问他一问，如今后悔，却已晚了。这士隐正痴想，忽见隔壁葫芦庙内寄居的一个穷儒，姓贾名化，表字时飞，别号雨村的走了来。这贾雨村原系湖州人氏，也是诗书仕宦之族，因他生于末世，父母祖宗根基已尽，人口衰丧，只剩得他一身一口，在家乡无益，因进京求取功名，再整基业。自前岁来此，又淹蹇住了，暂寄庙中安身，每日卖文作字为生，故士隐常与他交接。当下雨村见了士隐，忙施礼陪笑道：“老先生倚门伫望，敢是街市上有甚新闻么？”士隐笑道：“非也。因小女啼哭，引他出来作耍，正是无聊的很。贾兄来得正好，请入小斋，彼此俱可消此永昼。”说着，便令人送女儿进去，自携了雨村，来至书房中。小童献茶。方谈得三五句话，忽家人飞报：“严老爷来拜。”士隐慌忙起身谢道：“恕枉驾之罪。且请略坐，弟即来奉陪。”雨村起身亦让道：“老先生请便。晚生乃常造之人，稍候何妨。”说着，士隐已出前厅去了。这里雨村且翻弄诗籍解闷。忽听得窗外有女子嗽声，雨村遂起身往外一看，原来是一个丫鬟在那里掐花，生得仪容不俗，眉目清秀，虽无十分姿色，却也有动人之处。雨村不觉看得呆了。那甄家丫鬟掐了花，方欲走时，猛抬头见窗内有人，敝巾旧服，虽是贫窘，然生得腰圆背厚，面阔口方，更兼剑眉星眼，直鼻方腮。这丫鬟忙转身回避，心下自想：“这人生的这样雄壮，却又这样褴褛，想他定是我家主人常说的什么贾雨村了。每有意帮助周济他，只是没甚机会。我家并无这样贫窘亲友，想一定就是此人了。怪道又说他必非久困之人。”如此想，不免又回头一两次。雨村见他回了头，便以为这女子心中有意于他，便狂喜不禁，自谓此女子必是个巨眼英豪，风尘中之知己。一时小童进来，雨村打听得前面留饭，不可久待，遂从夹道中自便门出去了。士隐待客既散，知雨村已去，便也不去再邀。一日，到了中秋佳节，士隐家宴已毕，又另具一席于书房，自己步月至庙中，来邀雨村。原来，雨村自那日见了甄家之婢曾回顾他两次，自谓是个知己，便时刻放在心上。今又正值中秋，不免对月有怀，因而口占五言一律云：未卜三生愿，频添一段愁。闷来时敛额，行去几回眸。自顾风前影，谁堪月下俦。蟾光如有意，先上玉人头。雨村吟罢，因又思及平生抱负，苦未逢时，乃又搔首对天长叹，复高吟一联云：玉在椟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恰值士隐走来听见，笑道：“雨村兄，真抱负不凡也！”雨村忙笑道：“不敢，不过偶吟前人之句，何期过誉如此！”因问：“老先生何兴到此？”士隐笑道：“今夜中秋，俗谓团圆之节。想尊兄旅寄僧房，不无寂寥之感，故特具小酌，邀兄到敝斋一饮，不知可纳芹意否？”雨村听了，并不推辞，便笑道：“既蒙谬爱，何敢拂此盛情。”说着，便同了士隐，复过这边书院中来。须臾茶毕，早已设下杯盘，那美酒佳肴，自不必说。二人归坐，先是款斟慢饮，渐次谈至兴浓，不觉飞觥献斝起来。当时街坊上家家箫管，户户笙歌，当头一轮明月，飞彩凝辉，二人愈添豪兴，酒到杯干。雨村此时已有七八分酒意，狂兴不禁，乃对月寓怀，口占一绝云：时逢三五便团 ，满把清光护玉栏。天上一轮才捧出，人间万姓仰头看。士隐听了，大叫：“妙极！弟每谓兄必非久居人下者，今所吟之句，飞腾之兆已见，不日可接履于云霄之上了，可贺，可贺！”乃亲斟一斗为贺。雨村饮干，忽叹道：“非晚生酒后狂言，若论时尚之学，晚生也或可去充数挂名。只是如今行囊路费，一概无措，神京路远，非赖卖字撰文即能得到。”士隐不待说完，便道：“兄何不早言。弟已久有此意，但每遇兄时，并未谈及，故未敢唐突。今既如此，弟虽不才，‘义利’二字，却还识得。且喜明岁正当大比，兄宜作速入都，春闱一捷，方不负兄之所学。其盘费余事，弟自代为处置，亦不枉兄之谬识矣！”当下即命小童进去，速封五十两白银并两套冬衣。又云：“十九日乃黄道之期，兄可即买舟西上，待雄飞高举，明冬再晤，岂非大快之事！”雨村收了银、衣，不过略谢一语，并不介意，仍是吃酒谈笑。那天已交三鼓，二人方散。士隐送雨村去后，回房一觉，直至红日三竿方醒。因思昨夜之事，意欲写荐书两封，与雨村带至都中去，使雨村投谒个仕宦之家，为寄身之地。因使人过去请时，那家人回来说：“和尚说，贾爷今日五鼓已进京去了，也曾留下话与和尚转达老爷，说‘读书人不在黄道黑道，总以事理为要，不及面辞了’。”士隐听了，也只得罢了。真是闲处光阴易过，倏忽又是元宵佳节。士隐令家人霍启抱了英莲去看社火花灯，半夜中，霍启因要小解，便将英莲放在一家门槛上坐着。待他小解完了来抱时，那有英莲的踪影！急得霍启直寻了半夜，至天明不见，那霍启也不敢回来见主人，便逃往他乡去了。那士隐夫妇见女儿一夜不归，便知有些不好，再使几人去找寻，回来皆云影响全无。夫妇二人半世只生此女，一旦失去，何等烦恼！因此昼夜啼哭，几乎不顾性命。看看一月，士隐已先得病；夫人封氏，也因思女遘病，日日请医问卜。不想这日三月十五，葫芦庙中作供，那和尚不小心，油锅火逸，便烧着窗纸。此方人家，俱用竹篱木壁。也是劫数应当如此，于是接二连三，牵五挂四，将一条街烧得如火焰山一般。彼时虽有军民来救，那火已成了势了，如何救得下！直烧了一夜方息，也不知烧了多少人家。只可怜甄家在隔壁，早已成了一堆瓦砾场了。只有他夫妇并几个家人的性命，不曾伤了。急得士隐惟跌足长叹而已。与妻子商议，且到田庄上去住。偏值近年水旱不收，盗贼蜂起，官兵剿捕，田庄上又难以安身。只得将田地都折变了，携了妻子与两个丫鬟，投他岳丈家去。他岳丈名唤封肃，本贯大如州人氏，虽是务农，家中却还殷实。今见女婿这等狼狈而来，心中便有些不乐。幸而士隐还有折变田产的银子在身边，拿出来托他随便置买些房地，以为后日衣食之计。那封肃便半用半赚的，略与他些薄田破屋。士隐乃读书之人，不惯生理稼穑等事，勉强支持了二三年，越发穷了。封肃见面时，便说些现成话，且人前人后，又怨他不善过活，只一味好吃懒做。士隐知投人不着，心中未免悔恨，再兼上年惊唬，急忿怨痛，已有积伤，暮年之人，贫病交攻，竟渐渐的露出那下世的光景来。可巧这日拄了拐扎挣到街前散散心时，忽见那边来了一个跛足道人，疯狂落拓，麻鞋鹑衣，口内念着几句词道：世人都晓神仙好，惟有功名忘不了！古今将相在何方？荒冢一堆草没了。世人都晓神仙好，只有金银忘不了！终身只恨聚无多，及到多时眼闭了。世人都晓神仙好，只有姣妻忘不了！君生日日说恩情，君死又随人去了。世人都晓神仙好，只有儿孙忘不了！痴心父母古来多，孝顺子孙谁见了？士隐听了，便迎上来道：“你满口说些什么？只听见些‘好’‘了’‘好’‘了’。”那道人笑道：“你果听见‘好’‘了’二字，还算你明白呢。可知世上万般，好便是了，了便是好。若不了，便不好；若要好，须是了。我这歌儿，便名《好了歌》。”士隐本是有夙慧的，一闻此言，心中早已彻悟，因笑道：“且住，待我将你这《好了歌》注解出来何如？”道人笑道：“你就请解。”士隐乃说道：陋室空堂，当年笏满床；衰草枯杨，曾为歌舞场。蛛丝儿结满雕梁，绿纱今又糊在蓬窗上。说甚么脂正浓、粉正香，如何两鬓又成霜？昨日黄土陇头埋白骨，今宵红绡帐底卧鸳鸯。金满箱，银满箱，转眼乞丐人皆谤。正叹他人命不长，那知自己归来丧！训有方，保不定日后作强梁；择膏粱，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。因嫌纱帽小，致使锁枷扛；昨怜破袄寒，今嫌紫蟒长：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，反认他乡是故乡。甚荒唐，到头来，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！那疯跛道人听了，拍掌大笑道：“解得切！解得切！”士隐便说一声“走罢”，将道人肩上搭裢抢了过来背上，竟不回家，同了疯道人飘飘而去。当下哄动街坊，众人当作一件新闻传说。封氏闻知此信，哭个死去活来，只得与父亲商议，遣人各处访寻，那讨音信？无奈何，只得依靠着他父母度日。幸而身边还有两个旧日的丫鬟伏侍，主仆三人，日夜做些针线，帮着父亲用度。那封肃虽然每日抱怨，也无可奈何了。这日，那甄家的大丫鬟在门前买线，忽听得街上喝道之声，众人都说新太爷到任了。丫鬟隐在门外看时，只见军牢快手，一对一对过去，俄而大轿内抬着一个乌帽猩袍的官府过去。丫鬟倒发个怔，自思：“这官好面善，倒像在那里见过的。”于是进入房中，也就丢过，不在心上。至晚间，正待歇息之时，忽听一片声打的门响，许多人乱嚷，说：“本县太爷的差人来传人问话！”封肃听了，吓得目瞪口呆。不知有何祸事，且听下回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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